办理合同诈骗案件,律师最容易陷入一个误区:盯着“骗”看,而忽略“骗了什么、为什么骗、钱去了哪里,以及当事人究竟有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”。
实践中,很多合同诈骗案件的事实并不复杂:签了合同、收了钱,后来没有按照约定交货或者还款;过程中可能还有虚构事实、隐瞒情况、提供虚假材料,甚至收款之后联系不上。
这些事实一旦串联起来,很容易形成一个看似完整的结论——“这就是合同诈骗”。
但真正进入审判阶段,法院判断的并不是这个故事听起来像不像诈骗,而是:现有证据能不能排除合理怀疑,证明行为人在取得对方财物时,或者合同履行过程中,已经具有非法占有目的。
因此,合同诈骗案件中,律师真正应该查的,从来不只是“有没有骗”。
首先要查的,是这笔交易到底是怎么发生的。
很多案件卷宗从合同签订开始,但律师不能从合同第一页开始看案件。
应当把时间线继续向前推:双方此前有没有认识?过去有没有长期交易?为什么会建立这笔业务?此前是否存在同类交易?当事人在签约之前是否已经投入资金、购买货物、租赁场地、组织人员或者进行其他履约准备?
这些细节非常重要。
在一些最终改判无罪的案件中,表面上看,当事人确实收取了对方资金,也确实存在未完全履行合同的情况。但进一步审查会发现,双方原本存在长期、真实的交易关系,当事人此前一直在履行合同,甚至已经支付或者交付了相当部分款项、货物。
这种情况下,如果仅仅因为最后一次交易没有履行,就把此前真实存在的商业关系全部切断,只从结果倒推行为人一开始就具有非法占有目的,显然并不稳妥。
所以,合同诈骗案件首先要审查的,不是“最后有没有还钱”,而是“这笔交易从一开始是不是一笔真实的交易”。
其次要查的,是签订合同时有没有真实的履约能力和履约准备。
这是判断非法占有目的非常重要的一个切入点。
有些案件中,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已经没有任何履约能力,却仍然通过虚构项目、虚构货源、虚构身份等方式骗取对方财物。这种情况下,非法占有目的当然具有较强的事实基础。
但另一类案件完全不同。
当事人签订合同时有真实项目、有真实业务、有一定资金或者资产基础,也实际开展了履约行为,只是在后来经营过程中出现市场变化、资金链断裂、项目失败等情况,最终导致无法履行。
这两种情况在结果上可能完全一样——都是“合同没有履行”。
但刑法评价却可能截然不同。
没有履约能力导致的违约,并不当然等于为了骗钱而签订合同。
因此,律师需要把当事人签约时的资产状况、资金来源、经营状况、项目情况、人员组织、前期投入等全部还原出来。
尤其需要注意一个问题:不能用后来发生的经营失败,反推签约时就存在非法占有目的。
第三,要查的,是钱到底去了哪里。
这是合同诈骗案件中经常被忽视、但实际上非常关键的一组证据。
对方的钱进入账户以后,是立即被个人挥霍、转移、隐匿,还是继续投入合同项目?是用于偿还与本案无关的个人债务,还是用于采购原材料、支付工人工资、租赁设备、购买货物、继续经营?
资金流向往往比一句“我没有诈骗”更有证明力。
如果大量涉案资金最终都进入了合同履行环节,甚至因为继续履行合同导致资金亏损,那么至少说明行为人的资金使用方式与“取得财物后据为己有”的典型诈骗模式存在明显区别。
当然,资金用于经营也不能当然证明无罪。
但它至少能够帮助律师回答一个核心问题:行为人取得对方财物之后,究竟是在履行一项真实的商业活动,还是从一开始就在寻找机会将财物据为己有?
第四,要查的,是为什么最终没有履行。
这是很多案件真正的争议中心。
市场突然关闭、政策变化、货物无法出口、合作方违约、项目停工、资金链断裂、公司经营失败、第三方原因导致交易无法继续……现实商业活动中存在大量不可预见因素。
如果合同履行失败具有真实、客观的商业原因,那么律师就不能只围绕“没有履行”进行辩护,而应当进一步证明:这个原因是否真实存在,以及它与最终不能履行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。
有些案件中,行为人前期已经履行了相当部分义务,后来因为市场环境发生重大变化导致继续履行困难,甚至因此遭受巨额损失。
这类事实对于判断非法占有目的具有重要意义。
因为真正需要审查的,是一个完整的行为过程,而不是最后那个“没有履行”的结果。
第五,要查的,是合同履行过程中以及案发之后,当事人做了什么。
“失联”是不是逃匿?
“更换联系方式”是不是为了逃避追责?
“搬离原办公地点”是不是为了躲避债权人?
这些问题都不能简单回答“是”或者“不是”。
司法实践中,确实存在收款之后逃跑、转移财产、隐匿行踪的诈骗行为;但也存在经营失败、债务缠身、客观原因导致联系中断的情况。
二者在表面上可能非常相似,背后的主观目的却完全不同。
因此,律师需要继续追问:当事人有没有主动寻找解决方案?有没有继续履行?有没有偿还部分款项?有没有与对方协商?有没有处理合同项下的货物、设备或者项目?有没有转移、隐匿涉案财产?
案发前后的行为,是判断非法占有目的的重要旁证,但同样不能脱离整个交易过程孤立评价。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律师要查的其实不是某一个证据,而是整个证据链能不能真正证明“非法占有目的”。
合同诈骗案件中,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:有虚假陈述,有夸大宣传,有隐瞒事实,有合同违约,有资金没有按约定使用,有后来失联。
每一个事实单独看,都可能让人产生怀疑。
但刑事审判不能把“多个可疑事实”简单相加,就直接得出“具有非法占有目的”的结论。
真正需要回答的是:这些事实之间有没有形成完整的逻辑链条?能不能证明行为人在取得财物时就已经具有非法占有目的?能不能排除正常商业风险、经营失败、民事违约等其他合理解释?
这也是合同诈骗案件辩护最核心的地方。
非法占有目的不是一句结论,而是一个需要通过客观事实进行证明的主观要件。
因此,律师办理这类案件,真正要做的并不是简单寻找几个“有利证据”,而是重新把整个交易过程拼起来:从交易背景,到签约能力;从资金来源,到资金流向;从实际履行,到最终不能履行的原因;再到案发前后的行为。
如果把这些事实放在一起之后,仍然无法形成唯一、排他的结论,无法排除行为人只是经营失败、履约能力下降或者发生民事纠纷的合理可能,那么案件是否达到刑事定罪所要求的证明程度,就值得认真审查。
很多合同诈骗案件的辩护,并不是要证明当事人“什么都没有做错”。
而是要证明:
有违约,不等于有诈骗;有欺骗,不等于有非法占有;有损失,也不等于刑事责任。
对于合同诈骗案件而言,真正有价值的辩护,往往不是在卷宗里寻找一句“无罪”的话,而是把被割裂的交易事实重新连接起来,让法院看到案件完整的商业逻辑。
这或许才是合同诈骗案件中,律师真正应该查清楚的问题。
——王兴伟律师|刑事辩护、经济犯罪辩护、企业家刑事风险防控